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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,另外一種孤傲

2021-02-10  作者:林少華(中國陸地大學)

  2020年,歲在庚子,孤傲的一年。就生物屬性而言,人大要性喜群居;就精力質地而言,人能夠無不孤傲。但2020年的孤傲,不管內涵狀況,仍是內涵感觸感染,沒關系說都是差別以往的很是規性孤傲、另外一種孤傲。無他,蓋因疫情,因疫情形成的“交際間隔”:重則“封城”“封區”,輕則居家斷絕、居家辦公、居家網課……甘心也罷,不甘心也罷,勉強責備也罷,恰如私愿也罷,誰都不能破例。
 
  鄉愁未嘗不是孤傲 
 
  庚子春節前一個禮拜我飛來大理。蒼山洱海,麗日晴空,老街古巷,紅嘴海鷗。石板路,木欞窗,玉蘭花,冬櫻,青瓦,白墻……堆棧門前小橋流水金桂飄香,門樓上凌霄花蒸蒸騰騰一片落暉。下行不遠便是貿易街,店肆櫛比鱗次。瞻前顧后,或器物滿目琳瑯,或食品花腔創新,包羅萬象。我由衷感慨:仍是出來轉轉好!書中天下固然夸姣,而書外天下更出色。
 
  合法我要縱情吃喝玩樂、縱情游花逛景之際,疫情風聲漸緊。時價游覽淡季的大理古城,雖未發明非常,但穩重起見,一切城門決然封閉——“封城”,城內堆棧的旅客尚可過夜,而城外的旅客恕不歡迎。前一天晚間還滿街滿巷歡聲笑語波涌浪翻,第二天早晨醒來一看,的確是諸葛孔明“奇策”的3D打印版,一切紅男綠女十足“人世蒸發”,大名鼎鼎,九霄云外。窺看鄰院奼女打理的商店,“人面不知那邊去,桃花照舊笑東風”。再看坡路下面的古城門,門卻是開了,但門兩旁各有警察看管,門外幾位老者手持掃帚掃來掃去,只差城樓上不孔明焚香撫琴。轉頭步入城中間,但見四圍空闊,房舍恍如,鴉雀無聲,地老天荒。
 
  僅我一人!海角孤客,孑然一身。感觸感染甚是奇奧,我乃至生出幾分詩意。惋惜詩未作完,肚子咕咕叫了。因而起頭搜索餐館。但是巨細餐館盡皆“暫不停業”。所幸堆棧老板娘邀我散伙,庶幾無餓殍之憂。翻譯家?傳授?你覺得你是誰?
 
  日暮時候,我單獨沿城墻根朝東走去,遠看墻外凹凸參差的蒼山和山頂云絮漸濃的晚空,耳畔模糊傳來山溪的琤琮聲。左邊,民居、堆棧關門閉戶,惟有院里的一叢叢菊花兀自開放;右邊,青磚城墻蜿蜒延睜開去,空無人影,冷落蒼涼。陡然,村上《天下絕頂與刻毒瑤池》中的“天下絕頂”浮上腦海:“環抱鐘塔和小鎮的圍墻,河濱擺列的修建物,和呈鋸齒形的北尾根山脈,無不被天黑時候那淡淡的夜色染成一片黛藍。除水流聲,不任何聲音繚繞耳際。”假設城外再有披一身金毛俯首朝天的有數獨角獸呈現,我必定到了天下絕頂……
 
  但我固然沒去天下絕頂,只是在走到城墻絕頂后折身前往堆棧。無處游了,不得逛了,只能看書。所幸帶了書——夏目漱石的名作《我是貓》行前方才譯畢,為寫譯序而帶了幾即日文原版書。有日本學者寫的漱石評傳,有漱石夫生齒述的和漱石之子寫的漱石回想錄。邊看邊寫,本想寫三千字的譯序,很快寫了五千字。五千寫完無事可干 ,寫到八千。八千寫完仍無事可干,持續伏案,一萬、一萬三,最初寫了一萬五千言。從未寫過這么長的序,從漱石筆下的貓寫到貓眼中的人,從貓的詼諧寫到漱石的詼諧,從人物特點寫到體裁特點,寫得淋漓暢快,筆底生風。在感慨《我是貓》中貓之才干的同時,也為本身從天而降的才干駭怪不已。感激“封城”?感激“封城”帶來的孤傲?是的,工作總有兩個方面。正如村上長篇《刺殺騎士團長》所言:“哪怕云層再黑再厚,反面也金光閃閃。”
 
  日文書看完了,譯序寫完了,仍有幾天空了出來。因而翻看在機場買的余光中散文集《聽聽那冷雨》。連續看了兩遍,有幾篇看了三遍不止。看一遍有一遍的收益。八十八字的《鄉愁》,平實、繁復、深邃深摯、含蓄,不著一字,盡得風騷。是鄉愁,又未嘗不是孤傲:“我在這頭,大陸在那頭……”
 
  豪侈的孤傲 
 
  終究回到青島,立即居家斷絕。所住校園的棲身區與講授區之間設了一道一人高的鐵蒺藜,校門不許隨意收支,只幸虧家中持續讀讀寫寫。為日漢對比版《我是貓》加注,時而和貓——為翻譯《我是貓》而養的貓一路游玩,把手機屏面臨著陽光反射的光一晃一晃投在墻上,看它一上一下緩慢而固執地捉拿那光點。
 
  時過未幾,上海譯文出書社和我接洽,要我為由于疫情窩在家里感觸感染孤傲的年青人講講念書,以經由過程瀏覽化解孤傲、升華孤傲。線上講。沒了平常濟濟一堂乃至立無虛地的會場,沒了掌聲鮮花笑容,沒了互動時的發問和署名時的長隊。只我一人孤伶伶地面臨面前孤伶伶的手機顯現屏,面臨假造空間、假造聽眾。一樣的講座情勢和孤傲休會很快又在為本校研討生院上“慕課”時反復一遍……
 
  這時代,高興的事也不是不。翻閱日志,2月26日寫道:“迎春花開了!青島迎春第一花。零下也不在意,疫情也不在意,心愛極了,也戀慕極了——獨而不孤!統一株,前年開,客歲開,本年開,來歲后年還開……不知有幾度年齡。而人呢,僅此一次!是的,我也曾芳華幼年,現在兩鬢秋霜;也曾咆哮沙場,現在舊道落日;也曾仰天大笑,現在獨困書房。幸虧迎春花開了,春季來了!希望疫情快快曩昔,快快出門踏青。”
 
  3月31日的日志如許寫道:“上午去海邊漫步。昔日的平常風光,此時恍如面目一新,實在讓人舒了口長氣,很想上前擁抱問候每小我。信任市民們很快就可以重回陽光海灘了。就如斯生齒浩繁的國度而言,這不管若何都是了不得的!”比擬于某些國度,應當說,即便孤傲,也是豪侈的孤傲!
 
  別了,2020!2021,不再孤傲!
 
  《社會迷信報》總第1742期8版
  如需轉載,請說明來由!不然保留究查的權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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